色彩界没有感情的杀手——黑白

如果今天不知道穿什么，那就选择黑白。这是很多人心里默认的色彩搭配准则。

颜色可以分为两大类，日常中能看出感情色彩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等等是有彩色，黑白以及二者调制的各种深浅度的灰色都属于无彩色。

黑白色在色彩中像是两个没有“感情的杀手”，也正是如此，他们是更能体现出高级感的颜色。黑白两色的极致对比，也为艺术家们提供了更多的表现性语言，少了颜色对于感官的“干扰”，更注重作品结构的展现。

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:“以对立的东西产生和谐,而不是从相同的东西产生和谐。艺术也是这样造成和谐的。”

国画里的水墨丹青

中国人非常擅长用黑白来展现自己含蓄的情绪。

国画的代表水墨画，只用水和墨以及宣纸的“白”来表现作者想要传递的意境，古人认为“墨即是色”，根据给墨加水的多少分为浓墨、淡墨、干墨、湿墨等等，运用墨的浓淡变化表现颜色的层次变化，所谓“墨分五彩”，也许就是现代人说的“五彩斑斓”的黑。

黑白之间的进退分寸，就形成了水墨画的构图。白，是虚；黑，为实。“虚”就是画面的空白处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留白”，可以理解为看不到的“画笔”。“实”就是画笔落墨的地方，是显而易见的。

留白是中国式的构图技巧。

水墨画讲求虚实之间的构图布局平衡，“画笔所到之处是画，画笔未到之处亦是画”，所以对于画功的考验不仅体现在下笔时对画笔的控制，更需要对画面留白处有运筹帷幄的把控感。

潘天寿先生曾讲解说“中国画所谓无画处有空白，这是符合人的眼睛看东西的限度的，实际上画中的空白，并不是没有的东西，而是眼睛不注意看的东西，故成为空白，因为眼睛不注意的东西就等于没有东西了。”

文同的《墨竹图》，画面整体呈S型曲线，这种构图方式有很强的空间感，以墨色的浓淡展现竹子的远近层次和叶子的阴阳向背，画面中大量的留白，和墨色形成了虚实相映，但丝毫没有缺失感，反而给欣赏者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间，这样的思考空间是作者留给我们“第二次创作”的机会。

马远的《独钓寒江图》中，画中的主体在画面中只占据很小的篇幅，除去小船的前后描绘的几道波纹，其余都是大面积的留白，却让我们感受到了江面的辽阔和寂静，江景的壮阔景象皆在人心，景虽小，而意深远。更加烘托了垂钓者的“独”。

《老子》中提到：知其白，守其黑。说的就是虚境与实景的并存、相生的道理。

这幅《容膝斋图》体现了元代画家倪瓒，对于黑白两色在绘画比例中的理解和成熟的运用。倪瓒用墨的浓淡晕染和留白的虚实，体现画面的空灵萧疏，以纸色为配合，形象的表现出了画面中树木山峰的远近层次。黑白配比搭配协调，虚实结合，“知白守黑”。

一幅能够被人铭记的作品，不是全篇都在输出作者的思想，也不是一个滔滔不绝的倾诉者，而是和观众对话的交流者。类似于冰山理论，我们能看到的作者思想只有一小部分，更多的是作者没有表达但需要我们去体会的，并且这个答案不是唯一，所以有了交流，有了欣赏。

这是国画中含蓄的意义。

国画中黑与白的搭配不仅仅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，它其实映射的是中国传统的哲学思辨。太极中用黑白表示“阴”“阳”，用来表达对立统一和相生相克的哲学。例如太极图里的阴阳鱼，黑中有白，白中有黑，黑白相依，“老子认为阴阳之道是宇宙万物变化的根本规律，进而赋予了黑白色非同寻常的哲学意义。”

所以黑白两色对于中国人来说，不仅仅是一种艺术表达形式，更多的是彰显黑白色彩背后，中国传统的道法自然的哲学思想。

西方艺术作品中的“理性”黑白

▋油画中的黑白视界

西方的艺术作品对黑白的讨论，多用在素描作品中对光影的把握。他们从光学理论的角度看待黑白，在纠结黑色到底算不算颜色，因为白色是全反射，而黑色却是全吸收不反射，所以把黑色划为无色。

在西方绘画史中，黑白作为视觉语言，在不同的时期中都有不同的寓意。在古典主义绘画色彩的体系中，大师们让黑、白、灰色块巧妙地穿插于鲜艳的色彩之中，弱化了对比强烈的鲜艳色彩之间的冲突。让画面更加和谐。

写实主义绘画中，大面积的黑色常常作为画面主体的背景色，白色则是光线塑造的主题，用光线的明暗对比，来展现画面中物体的远近、层次和比例。这一点仿佛和国画的理念相反，以黑色为“虚”，光线为“实”。

而到了印象派时期，当时的光学和色彩学已经揭开了谜面，于是画家们把这些研究成果运用到了绘画当中，把光和色彩与美学相结合，这极大丰富了他们的创作灵感。印象派最明显的特点就是，尽可能客观的描绘现实中的瞬息万变，对自然界变幻迷离的色彩进行真实的“捕捉”。

这个时候的画家们拒绝使用黑白色，因为他们认为这两种颜色无法表现光的存在。但我们熟知的文森特梵高却提出了不同的想法，他认为“黑白也是色彩的证据是充分的，比如它们间的对比之强烈有如红与绿。”

“人们认为是20世纪的抽象艺术家最先转向了黑白画，但几个世纪以来，画家们都是伟大的色彩主义者，并彻底地被他们的调色板所限制，”策展人莱利亚·帕克说。

在抽象表现主义画派中，常能见到黑白色块搭配的影子。抽象表现主义是二战后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的绘画流派，这一流派的艺术家思想活跃，风格大胆，作品热情奔放，用抽象的形式来表达自己，和激发观众情感。他们用大块的、单纯的统一色块，来表达抽象。

罗伯特·马瑟韦尔是很喜欢用黑色和白色的画家，我们常常能看到他用黑色和白色作表现形式，让自己的作品更加富有理性。画面多以黑白色的条纹和色块组成，呈横纵走向，强烈的视觉效果来源于黑白之间的对立碰撞。

与同时代的其他美国画家相比，马瑟韦尔的作品更具有理性的哲理。

马瑟韦尔最著名的作品是《西班牙共和国挽歌》这一系列，白色的纸为背景，采用了大面积的黑色方块图形和圆形进行组合，画面给人一种挤压的视觉冲击，是心中压抑情感的表达。

在他看来，黑色代表着死亡和黑暗，白色则代表着生命和光明，形成的画面结构虽然看似凌乱无章法，实则通过对比来进行哲学上的思考。他用黑白这两个极色的对比来探讨生与死的哲学真谛。

西方传统绘画更强调用光，光线的明暗决定了黑白色的分布。黑白灰的色调又决定了油画画面的层次，层次使作品富有节奏的美感，节奏能够保证画面的完整性和清晰度。黑白色的对比能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，这种冲击感就是观赏者注意力的所在之处。

自然界中没有单纯的黑色和白色，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有彩色，西方色彩学认为黑白灰就存在于五颜六色的色彩中，只不过它们体现的是明暗度。

▋素描中的光影黑白

对黑白色的运用，和国画有相同之处的当属素描了。素描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出现的绘画形式，也是最古老的艺术语言。

和国画以墨为色的思想类似，素描由木炭、铅笔或钢笔等等工具描绘的黑色线条来表现物体的明暗对比。它最主要的贡献在于“理性”和“科学”，达芬奇、米开朗基罗等艺术家发明了透视学、解剖学等原理，并将这些研究成果用于绘画，完善了素描这种绘画形式。

从表面上看，中西方都很喜欢用黑色的线条作为艺术表达形式，但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区别。

中国绘画中的线条，有书法的笔法技巧在里面，更多的是表达神韵和意识。素描则更注重用线条来写实，客观的还原被画物体的环境和光线。

黑白电影的魅力

在视觉元素争相求异的今天，黑白电影这种看似“老旧”的艺术表现形式却丝毫没有随着时间的逝去而失去魅力。很多才华横溢的导演对黑白影像有着独到的理解和运用，能够呈现给观众与众不同的视觉效果。

1950年黑泽明的《罗生门》，仅用黑白两色，就完成了一场人性的问责。黑白影像中茂密的丛林，斑驳的光影，这样看上去“粗糙”的质感，却丝毫没有影响导演对美的表达。黑白色的神秘感更加加重了影片的悬念。

盗贼多襄丸、武士的妻子、目击证人行脚僧和樵夫、召唤灵魂的女巫，这五个人以现在的角度看像是一场真实的“狼人杀”，互相指证推脱，观众在这场辩驳中也成了参与者，被带入了这场奇幻迷离的悬疑凶杀。

黑色的树木阴影和白色的阳光照射，形成的深深浅浅的光影，在每个人脸上游离闪现，烘托了几个主人公内心的阴暗与光明，让人捉摸不定，充满了猜疑和好奇，增加了影片的心理暗示作用 。

黑白电影总是自带历史感，例如出自斯皮尔伯格之手的《辛德勒名单》，为了更好的达到纪录片的风格，让人们忽略这是现代的“还原”，斯皮尔伯格选择运用黑白电影来呈现二战时期的这一真实历史故事。斯皮尔伯格说：我看过的所有关于大屠杀的照片，都是黑白的。

影片中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与黑白色调形成鲜明对比的“红衣小女孩”，大面积的黑白压抑更加突出了红衣小女孩的渺小和无助，强化了视觉对比，让观众心理更加凝重。

同绘画一样，没有色彩的黑白电影，赋予了我们更多的想象空间，带有一种朴素的美感。让我们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构图和情节，色彩褪去但魅力不减。

宗白华在《美学散步》中说过：“精神的淡泊，是艺术空灵化的基本条件。”所以，黑白色永远被视为“经典”和“流行”，拥有一种不带入感情色彩的理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