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身“洗白史”：从刑罚到艺术

艺术和文化是审美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颜姐之前介绍过亚文化赛博朋克:科技与美的碰撞：赛博朋克美学漫谈和中式艺术:席卷欧洲的“中国风”，前者是科学与艺术的碰撞的火花，后者是东方文化精髓。

当代艺术的七大母题是身份、身体、时间、场所、语言、科学与精神性。今天来谈谈当代艺术中的母题：身体。

身体作为当代艺术的主题之一，本身在艺术史中占据一大江山，在人体上作画也不例外，人体作画的代表艺术就是文身。

中文「纹身」的标准写法应该是「文身」——施墨于身。

提到文身，你会联想到什么？

12年前，大火的美剧《越狱》里有这样一个场景，智商超高，略带偏执，患有低危抑郁症的天才Michael只身闯入监狱，意图实施完美的越狱计划，救出哥哥。

众人觉得几乎不可能，他脱去上衣，露出四肢，健硕的上半身密密麻麻布满文身，监狱的地图、甚至下水道等重要信息就隐藏在这些图案里。

影响了几代人成长的《古惑仔》里，陈浩南打耳洞、染头发，露出霸气的过肩邪龙。

也许是受众多影视作品的影响，提到文身，大部分人的印象还是狂野叛逆、粗犷张扬。或是颓废暗黑，似乎逃不开犯罪、黑社会、不良少年这几个词。

文身真的生下来就带着“黑社会”的原罪吗？

文身简史

文身最早发现于冰河时期，科学家们在世界多处的岩洞，包括法国葡萄牙，罗马尼亚等地，发现许多有红黑颜料痕迹的陶碗，和一些用鹿角和其他碎骨做成的尖骨，以及几个带有强烈纹身暗示的小雕像。 

此外，在埃及金字塔内部的木乃伊和中国古代考古研究中，都有发现关于文身的痕迹或工具。

古埃及人热衷在身上纹绣神秘logo，比如荷鲁斯之眼，这其实是鹰与守护神的眼睛。除了保护、治愈、健康的含义外，于统治者眼中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君权与神明的庇佑。

在中国，文身的历史更是绵延了上下几千年。不同的朝代，文身也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和审美价值。

远古时期，生产力条件极度落后，那时人们相信，只要在身体上、或者日常器具上纹上特别的图腾或者符号，就可以驱除邪魔，保障永生，这些纹饰被附上了神秘的宗教意义和信仰。

比如石器时代的鱼纹彩陶盆，鱼形的装饰充满无限生机，代表远古人的生殖崇拜。

▌周代的”文身“刑罚

在周代，文身被作为一种刑罚，刻刺在犯人脸上，叫做黥刑，相当于在脸上刺青，然后用墨染黑。皮肉之苦是难免的，但更为耻辱的是丢人。

黥刑在脸上所刺的内容，除发配具体州府地名外，有的还刺所犯案件性质、服役种类、服刑年限……性质有点儿像快递包裹，写明地址再标注“内有危险品”，即使在路边看到犯人，路人一般也嗤之以鼻，不与其交谈。

以上内容就算蝇头小楷，写完也得半张脸。如果犯人是少数民族，被发配到边疆乌鲁木齐之类，基本上一张脸就全完了，相当于现在的“facebook”、“脸书”。

史书上有名的上官婉儿就曾因为和武则天的男宠张宗昌纠缠，被下令黥刑。然而黥面的小官为了讨好她，只在她的眉心处刺了一朵梅花，并用朱色染红，因此变得更美了。

这也带起了梅花妆这一流行妆容。

黥刑一直到清末被废除，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。

▌唐代竞相比雕青

到了唐代，风气更加开元包容，文身也大肆流行。文身内容不仅有文字，而且有图案，还有诗歌配以图案。

《酉阳杂俎》里记载有个叫张幹的大力士，在左臂刺着“生不怕京兆尹”，右臂则刺“死不畏阎罗王”，体现其不怕死不怕官的泼皮无赖性格。

再比如，白居易的超级粉丝葛青川，“自颈以下,遍刺白居易舍人诗,凡刻三十余首,体无完肤”。不但纹诗,他还给诗配了图，人送外号“白舍人行诗图。”

唐代有诗云“长安少年多英雄，胴臂竞相比雕青。”，写的就是长安的少年们喜欢光着膀子，比一比谁的文身最美丽。

▌宋代第一个文身爱好者团体：锦体社

宋代的“锦体社”也是类似的组织，定期聚会，比文身。这个文身爱好者的社团组织吸引了不少成员，包括武术、杂技从业者，高级公务员等。

据记载，宋徽宗的宰相李邦彦每次在搞宴会时都要来一场纹身表演：“宣示文身”。他本人估计怕疼没能纹，便用生绢画好贴在身体上。

这应该是早期的纹身贴了。

由于锦体社实在太火，火到连血统高贵的皇族宗室的时尚青年子弟都纷纷要求参加，搞得皇帝不得不下令三令五申严禁宗室雕青。

以宋代为背景的小说《水浒传》，108将好汉各个有文身。富二代“九纹龙”史进：“刺着一身青龙”;穷二代“短命二郎”阮小五：胸前刺着“青郁郁一个豹子”;鲁智深也是“背上刺着花绣”，因而外号“花和尚”，倒不是他为人好色。

文身最漂亮的当属浪子燕青。

《水浒传》描述了燕青的纹身：

“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刺了遍体花绣，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。凤凰踏碎玉玲珑，孔雀斜穿花错落。若赛锦体，由你是谁，都输与他。”

据考证：燕青身上的纹身为花鸟，玉玲珑就是水仙花。水仙花在唐代从罗马一带引进，宋时称为“雅蒜”。

就连当时首都开封天上人间第一美女李师师也耳闻过燕青纹身之美。

当燕青受宋江委派色诱李师师时，还未等浪子开始，李师师便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：“闻知哥哥好身文绣，愿求一观如何?”

倒搞得燕青尴尬，几次推脱。李师师却“三回五次，定要讨看”

燕青只得脱膊下来，李师师看了，十分大喜，把尖尖玉手，便摸他身上”。

江户时代的著名浮世绘师歌川国芳，曾创作了著名的水浒传豪杰百八人系列，受到他同时代人的极大欢迎，不过这些好汉形象已经是日本武士的样子了。

文身的海水和火焰

谈到文身，人们总是把它与犯罪、黑社会、地痞流氓联系在一起。

儒家文化一直对纹身持批判态度，“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”，这句据传是孔子所说的名言至今仍深植在中国人的基因中，连掉落的头发、减掉的指甲都得小心翼翼的收集保存，你竟然去纹身？

颜姐在开头就说过，文身的这顶污帽子一方面是受到众多影视作品的影响，另一方面，古代大部分的刺青都是作为刑罚性质存在，因此，有文身的人往往被看作是不入流的，有着暗黑过去的犯罪分子。

但到了当代，随着思想的进步和文化艺术的传播，文身渐渐成为身体上作画的艺术。

经过数千年的发展，文身目前分为美国传统式、新古典式、日式、现实主义、几何式、抽象式等风格。

其中，日式文身影响深远。可以说奠定了当代文身艺术的方格。

幕府时期，当时的妓女为了抓住客人的心， 往往会在大拇指指根到指甲这一段， 纹上某人的名字， 在最后加上一个 “命” 字， 表示你我之间的爱情终身不移。
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文身成为浮世绘文化的一部分，进阶为一种艺术。

日本的纹身师Tom Riley是第一个将文身和艺术并列在一起的大师。

日本的文身大师层出不穷，三代目雕佑西，山口组的御用文身师，秉持着“守、 破、 离”的艺术理念，将日式风格发挥到极致。他的风格细腻、大气，先后出版过《水浒列传图谱》《百鬼图》等画集。

我们经常在电影里看见黑帮大哥露出那种像穿了背心一样的文身，就是日式文身的风格之一——“赌徒雕”，特色是花背半胛”的分布，图案根据肩膀的曲线进行延伸，联通胸、背、上臂。 

日式文身其主要特点是根据每个身体部位进行设计，与身体肌理配搭恰如其份，各处图案相互交融在一起，主要以日本传统图案样式为主，与美式传统纹身那种粗线条，图案单独构成的风格有所区别。 

“一味追求耀眼的光泽，是无法展现出纹身的真正魅力的。”年事已高的三代目如今仍然每天工作数小时，坚守日式传统风格。

另一位蜚声国际的大师是浅草雕安。传统的文身都是手工完成，但是时间长，且忍受的痛苦大，机器刺青时间短，但是图案效果和美观度差。浅草雕安不断钻研机器特点，结合手工刺青，大大提高了机器刺青的立体度，体现不同的阴影渐变效果。

当然，他的价格也很贵，约为20000日元一小时，全身在60万日元以上。

传统美式纹身,作品风格大胆，线条扎实的黑色轮廓，通常充满坚实的红色和绿色与蓝色，黄色，棕色和紫色,不同于传统黑灰的素描纹身,它们没有阴影过渡，表达方式干练。

新美式风格里增添了动漫、游戏、街头涂鸦元素，色彩醒目，视觉冲击感强。

中国传统文身图案以国画风格为主。典型题材有佛儒道人物、龙凤、四神兽、四大名著人物等。风格上有国画中白描的继承，勾线有笔锋、注重起承转折和变化。风格不似日本传统文身图案一样诡异夸张，而是更威武大气。

现代的中国文身风格更是多样，国画写意、3D图案等层出不穷。

文身和普通平面艺术最大的区别在于，作品附着于身体皮肤。谢赫在《画品》中提到的六法包括“经营位置”，人们会把纹身纹在身体不同的位置——你选择纹在不同的部位，传达的讯息也不一样。

身体作为其中一项，本身在艺术史中占据一大江山，在人体上作画也不例外， 文身现在越来越时尚，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自己的皮肤遮遮掩掩，它已经成为一种交流媒介。

文身可以和身体、文身者、或文身者的性格融为一体，展现出它的美学、内涵以及整个历史。这一切都可以相互交融，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整体。

美感的世界纯粹是意象世界，正所谓美不自美，因人而彰。